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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话女红

说来惭愧,几十年来,我一直把“女红”念做女 hóng。 这个“红”在此处是通假字,念gōng, 通“功”字,女红,即是女功。古代衡量女子的优劣,有四大标准:德,容,言,功。这个“功”,就是女红,说直白些,就是“针线活”。可见针线,对于古代女子是很重要的,针线活的好坏,直接影响到她们的生活乃至地位。红楼梦中,曹雪芹用神来之笔,刻画出了众多聪慧女子,她们的性情不一,表现在对女红的态度上,也是不一样的:

李纨的父亲李守中,曾是国子监祭酒,是主要掌管大学之法和教学考试的从四品官。李氏一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可到了李守中那里,他却认同当时社会的主流看法—-女子无才便有德。于是把对自己女儿的教育的重心,放在了“纺绩井臼”上,并不让她十分读书。并给女儿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李纨从小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中长大,自然读书不多,因此她的诗词水平很一般,在大观园的诗社中,她虽然自荐为掌坛,但诗社活动她是张罗得大过参与,偶尔写诗,也不过起到点缀衬托的作用罢了。

李守中的观点,可以说代表了当时社会的主流观点,对女孩子而言,女红要远远比诗书重要。这点,也从宝钗那里得到了证实。这个诗词与黛玉难分仲伯的女孩却屡屡对湘云和黛玉表述过自己的观点:第三十七回,湘云和宝钗夜晚商量螃蟹宴上的诗题,宝钗简单说了下自己的看法,继而话锋一转,说了这么一句:“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幸好湘云听了只是口中答应,心思仍在诗题上,这才让我们读到了脍炙人口的十二首菊花诗;而在第四十二回,宝钗听见黛玉口中说出了西厢记里的诗句,便语重心长地对黛玉说了一段话:“…..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番话说得颦儿心下暗伏,自此与宝钗尽释前嫌。

有人说,宝钗自己看了西厢记那些不该看的书,这会子又来教训黛玉,再虚伪不过。我倒是觉得,这里正好表现了这些女孩对诗书的爱好,与当时社会对女子的要求标准的矛盾冲突。宝钗,黛玉,湘云生活在那个时代里,不得不受当时主流观点的影响和束缚,她们自小的教育已经让她们接受认同这些观点,但天性上,她们又喜爱着那些美丽多情的诗词章句。宝钗和李纨不同,她的父亲很喜爱她,自小让她读书写字,宝钗也聪慧,比她哥哥高出了十倍。可宝钗冷静理性的性格,会让她经常审视自己和他人,尽量把自己放进当时的”规矩“框框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好”女子。因此她会主动抑制自己的一些天性和爱好,努力淡化自己的诗书情节。父亲去世后,”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夜间有时间,也不读书,而是去找针线活来作。针线,于宝钗,是必修的功课。

黛玉自小,也是深受父母疼爱的。因为家中就她这么一个孩子,林如海夫妇更是把她当男孩一样教育,甚至为她请了老师。她天资聪慧,心思细腻敏感,很容易就沉醉在那些诗词歌赋的浪漫美丽中。因此她的卧房象书房,诗书笔墨成了她的闺中良伴。再加上从小身体不好,不宜劳累,针线活不能多做,也让她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和时间在诗书中想象遨游。秋雨淅沥的夜晚,黛玉不是在灯下做针线,而是研墨写“秋窗风雨夕”,在春红飘飞的日子,黛玉不是倚窗绣花,而是去洒泪葬花。袭人曾说黛玉:”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言辞中多少带着不满与轻视的情绪。 其实黛玉也做针线,她做的针线活也很精巧。但针线对于黛玉来说,不是炫技,不是功课,而是感情的表达和流露。她的针线大多是为宝玉做的,她会为宝玉绣精美荷包,香囊,为宝玉做扇套。她可以慢慢地,细细地绣,也可以在和宝玉怄气时一剪刀剪毁它。当她与宝钗和好后,和薛姨妈也更亲昵了,因此薛姨妈的生日,她会准备两件针线活当寿礼。针线轻,情意重。

黛玉半年不拿针,在今日根本不算什么,可在当时,在袭人之辈眼里,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要知道,女红可是衡量女子的四大标准之一,女红的好坏,甚至可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前途地位,一般女子是会很重视的,针线好,是可以被女孩拿来炫耀的。宝玉,是贾府的宝贝疙瘩,他身边的人,可是需要精挑细选。贾母生怕这个孙子受委屈,把自己身边的两个不错的丫鬟派给了宝玉。一个是袭人,因为她尽忠职守,一个是晴雯,因为她模样爽利,言谈针线无人能及。尤其是晴雯,更被贾母认为是宝玉之妾的最佳人选。从贾母对晴雯的评价,多少可以看出贾母对妾的接纳衡量标准—-模样要好,言谈针线要好。也就是说,德,容,言,功中的后三项很重要。晴雯这个傻丫头,心思简单,性情坦率,认为既然来了怡红院,将来大家横竖在一起,因此平日说话行事很随性。她的针线活是最好的,宝玉那件孔雀裘被烧了个洞,也只有晴雯那双巧手,可以把它织补得天衣无缝。可她能做却不愿意多做,平日的针线活只要有袭人,她就“偷懒”。可当袭人不在,真正需要自己的时候,她是可以抱病拼命去补救的。

袭人也曾问她:”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 对呀,这是为什么?晴雯只是笑,并不回答,我想,或许针线就是针线,对于晴雯,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吧,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做,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做,很简单。可是她的这种率性随意,让王夫人很看不惯,于是美貌成了夭矫勾引,口齿伶俐,是不沉重。而针线一流,则成了“有本事的人,未免调歪”。到底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她赶出了贾府。唯有晴雯给宝玉缝制的红裤子,仍穿在宝玉身上……

袭人就不同了,袭人的针线也是不错的。她本身很尽职,服侍宝玉,眼里就只有宝玉,加上她自己也有“争荣夸耀”之心。所以宝玉一应饮食起居,她都会很细心地照顾。宝玉又不喜欢家中针线上的人针线,于是这些针线活袭人都主动揽了过来。袭人手里的针线,是她对宝玉的细心照顾,也是她取悦上层主子的工具,也是她对宝玉的依恋向往。只可惜,最后的结局并非她所愿。书中有一段描写袭人为宝玉绣的肚兜,很有些意思。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宝玉在午睡,袭人坐在床边为宝玉绣肚兜,图样是“鸳鸯戏莲”,红莲绿叶,五彩鸳鸯,很鲜亮。后来宝钗来了,袭人出去了一趟,宝钗看到绣品可爱,就也坐在床边,绣了两针。此时听到了宝玉的梦话:“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同一回里,刚刚发生的事情是王夫人给袭人涨了月钱,标准是姨娘的标准,紧接着就写了这么一段绣鸳鸯的文字,而且不仅让袭人绣,还让宝钗也绣上了几针,袭人此刻已经是准姨娘了,从判词看,宝钗日后也是和宝玉在一起的,此处让她二人绣鸳鸯,是否是作者对结局的暗示?从宝玉的梦话猜测梦中的情景,应该是什么人对宝玉提及了他和宝钗的婚事,并且说到了”金玉姻缘“, 而宝玉心里只有黛玉,因此嚷出了“木石姻缘”。正好合了判词中那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今日绣鸳鸯,明日鸳鸯飞,宝钗最终难以得到宝玉的心,而袭人那曾经唾手可得的美好愿望,也因为种种原因而落空了,不知那白绫红底的鸳鸯肚兜,是否会一直穿在宝玉的身上。

大观园中女儿多,因此女红也少不了,荷包,香囊,扇套,络子,肚兜,鞋帽衣裤……一针一线中,是众女儿的心灵手巧,是她们的情感寄托,在某种程度上,又主宰着她们的命运,同时,也反映着这些如水女儿的不同性格。

文/帘卷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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