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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山阆水——找寻与迷误

城外有水,水外有山,有山有水的城南这一段尤其古典,即使没有“阆州城南天下稀”的指示牌,每一个追怀古意而来的、对于诗圣的这句导游词谙熟于心的游者,也可能从容找到印证阆山阆水歌的风景和韵味。

等到把留恋的眼光从渡船南边的锦屏山收回,跳上江堤从华光楼下进入古城,抬头望一眼入口的行人会发现将入城堡的意味,横陈的平房瓦屋中间的小街巷,直通通地向城市内部伸展。

那小街巷仿佛一束穿透性极强的目光,碰触到我心胸里幸福的绝望。仿佛曾经的夜晚,我们从这里进入,在木屋的静默里,在感应之峰顶,进入更多的街巷;仿佛悠然闪现,庞德所描述的经典的幽暗车站,人群中湿漉漉的脸。

夜晚的脚步无法呈现,而你的思想呈现出我无法企及的深度,语言只是思想的碎片,而语言是不会从记忆里消失如同雨水融于大海,我甚至想通过语言踏入你灵感的地域,找寻你思想之城的孤立、消沉甚至固执的迷狂。在这个特殊时刻,我了解我对于你的隔膜,也知道我渴望与你有一种微妙的思维的融合。这些属于找寻风景的题外之义,你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我要在这里婉转陈述。

你抵达嘉陵江的那个夜晚,它在我们眼里寂寥而渺远。江风粘住我想象中你微醉的眼,水波在江堤之下闪动着深度的呈现和钝重的静默。暴雨之后复归平静的护城河一般的嘉陵江,在此时似乎不值一看,它在大堤之下像一个沉静的老人,表面暗淡而空阔,又像被遗弃的老屋,闪烁处如尘泥渗漉。但我能感受到它,它在安静的存在和独享的情味中,蕴藉风流。

一条江,如果你没有去读过,它就是命运的渊薮,或你心上永远的制高点。如果没有一种深度解读,它就无法呈现本来的面貌。那夜,嘉陵江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所见,你的感动和柔情。哪怕是一座桥、一棵榕树、一排灯笼在水上清凉的倒影,都有它们解读的路径,你如何谦卑地开辟自己的路径,或者自负地展示自己的优越感,任性地进入大地之母无忧无虑的内心,并且表达给我听呢?

走过一个钓者。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嘉陵江无论如何被驾驭,都毫无怨言地给世人最鲜美的供奉,只要如此,世界的希望恐怕就没有枯竭的时候。我甚至要赞赏钓者的勇气了。可是,你的话在幽暗的江堤之上轻飘飘地吐出来,像唇边的葵花籽仁在一声脆响中脱离它的壳一般:那是在钓城府。如同纸浸于水,我的灵魂被人与自然的哲学整个地消蚀了。我想,对于今晚的古城,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钓城府者么?你将如何安置你的钓竿?你鱼钩上的香饵可以钓起一座城池的历史吗?

历史就像我们夜晚进入的这条湮灭了时间的大江,或者一座城堡,夜晚的一栋老房子,一座灯光暧昧或者灯火通明的老房子,燕子在竹条编的旧屋檐的泥窠里呢喃,青瓦在隐约苔痕绿的细雨里甜蜜地静伏。当我们从木质的房子和家具进入历史的时候,老祖宗的足迹已经不可考了,而燕子却真的露着白肚皮在瓦屋下的电线杆上睡觉。

我又一次感到惊奇:我们可以随意进入历史,在艺术品面前看和闻以及抚摸。这使我明白历史不是拿来供奉的,比如我们眼前将被拍卖的一副斑驳的镂花木窗,它必须带着人的情味和生命沧桑,并且在漂泊感中获得尽可能大的认同。一条长街的历史,在我心中只是虚无缥缈的、具体而微的联想。走进一条长街,历史在湿润中透出忧郁和空虚的意味,而你,使历史的空间瞬时充实而生动。历史的味道,就是记忆中泛出的玫瑰花的味道,就是你脸上偶尔绽开的难以察觉的微笑。

徜徉于古街洇红的或者清幽的灯笼的河流上,四顾历史意境笼罩着的梦一般的色彩之流,常常恍惚而忧伤——我会在唯美的灯光里迷路的。我果然迷失在夜晚的古城里。也许,夜晚行路是没有目的感的,虽然我们知道正要回家,但是回家的路上我却没有警觉要迷路。多少年没有迷过路了吧。我在想路边的一扇扇低矮的木门,暴雨之后的古院内外的古色古香,有一种亡魂的气味,直冲鼻子和心灵,因为这是展示或者还原害怕遗忘的记忆过程中所产生的气味,那种无法漠视的已经埋葬了的气息。也许这些古远的色彩和气味就是我迷失的原因。

折返回十字路口新建的中天楼下,才发现原来的一座书店已经给拆成平地,我因为没有了参照物而迷路,也因为没有被责备而坦然地想笑。迷路也许是一种幸福感受,所以我无意去克服。也许我每一天都会有一些迷离的瞬间,正是因为我太过敏感、太过执著吧,我总是在找寻或者回避的过程中绕着路走,岂有不迷失的道理!我很高兴你没有像一个轻薄的游者对待古迹一样,对我指指点点,妄加评说。

迷路,本来是一种觉悟。大多数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在保持灵性和美感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沉醉不知归路。但是闹铃响起,不需要方向感,凭着惯性生活,所以更加弱化了我的方向感。折返的途中,我想起了我的三角梅,我在朋友的家门外迷路;我想起了我们刚刚经过却迷失在记忆深处的张家小院的春日海棠,以及你所要的风流的女鬼。也许我当时什么也没有想,这些话在心里却什么也没说。谁知道呢?迷路也许是件可堪玩味的事情。

追溯走路的迷失,我自认为从未有过大的迷误。迷路对于我,在旅行中就可以看得出,是无法自己解决的难题。在外地走路,我不看方向,只死盯熟人;我不看列车表去买票,而是跟着四川口音的人去排队。读大学时,在最繁华的一段街上总是感到晕头转向,就是跟着同学走,也不能减轻内心的焦灼。

这焦灼来自我十八岁的那一次迷路经历,近二十年过去了,我几乎从未想过那件事背后的意义,我的找寻和迷误的历史,流过二十年的忧伤岁月,终于有了回顾的机会。那一次为了寻找班主任的家,我随父亲在城里的小巷间迷路了,花了很长时间也找不到信封地址上的那条街。我渐渐因为失望而颇不耐烦了,我无法克制对于自己的怒气,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了解这一点。而最让我泄气的是,就像梦里的迷失一样,那条街就在我生活过三年的母校旁边。父亲可以从容地找到一条街,他不可能了解内向专注的女儿莫名其妙的屈辱感,但他从来没有再提此事。那一次迷路,在心灵深处成为一个症结,它甚至可以解释我后来的迷误。

我的大学,那个缺少电话也没有手机的时代,埋藏着我盲目寻找之中最深刻的迷误;而即使在通讯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也不能稍减迷误的痛苦。我曾经那么急切地找寻前路,可是迷己逐物,路在哪里,我追随的人在哪里,我又将去哪里?回顾历史,我才知道自己曾经如何迷失,如何逃避痛苦或者任痛苦渗透生命。

这次在自己的家门前迷了路,也许是一种神秘的兆示,是天意,是命运。我太熟悉那种走错路所遭遇的嘲弄眼光了,但对于那种小小的厄运我已经有了相当的抵抗力。我不耐烦面对那些无聊的话语,也不屑于和他们讲述迷路的幸福,我不想告诉他们争渡争渡的惊。不过,我听说有一种善意的鬼,叫做挡路鬼,它布下让你迷路的阵,使你躲过前方的危险。感谢你,我亲爱的挡路鬼,如果有一天我们邂逅,请你给我迷途中的仙境,心不需要从沉醉中觉醒。

你从一条街、一栋房子进入一个人的历史,揭示命运的时刻来到了。你这样做,好像一个巫师:床有时会化成江海,而身体是悸动的船。你想不起船怎样渡过河流,去到一个僻静的岸,遭遇过一个绿林英雄;你不知道你需要在水上不由自主地漂,还是在岸边,永远地缠绕着混乱的缆绳。

文/川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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