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所有文章-人物新谈-正文

官明:一个文化外交官的故事

我国是一个十四亿人口的东方大国,能够成为一名外交官,尤其是到纽约这样的国际大都会当文化使节,可说凤毛麟角,或许,不少人对他们的工作充满了好奇心。

我有幸于2022年6月2日在杭州湖畔乐茶室,采访了这位曾经的文化外交官,官明先生(下称“官”),请他聊一下,自己的人生历程。

官说,我1954年出生在杭州,父母都是浙江大学的员工,曾经住在学校附近的里东山弄宿舍。我有着与同龄人相近的经历,最早在浙大附小(今求是小学)读书,毕业后进入浙江大学附属中学(下称“附中”)。只是我所处的时代不同,小学毕业那年遇上文革,本来应当1967年进初中的,因为文革动乱,延后到1968年“复课闹革命”时,才进入浙大附中。

我们那届学生被称作“新二届”,以区别于文革时的“老三届”。

中  学

进校后,我们没有班主任,负责管理学生者是高年级同学,每班配两个辅导员。

附中成立了大联委,所谓“大联委”,也就是在文革中产生的各种群众组织按中央要求实行大联合,叫做“大联合委员会”,落实毛主席“复课闹革命”的指示。

辅导员指定我当新生代表,并在“大联委”中成为年级学生代表。

紧接着,工宣队(注1)进驻学校,目的是帮助学校恢复正常教学秩序,每个班分到一至二名工宣队员,他们旁听老师讲课,也负有监督教学秩序的任务。

那个时候,学校没有恢复共青团组织,也没有学生会,工宣队协助校方成立了红卫兵团。虽叫做“红卫兵”,并非文革初期(1966—1968)那种专搞“破四旧,打砸抢”的造反派,而是协助工宣队与大联委恢复正常教学秩序的学生团体。我成了学校红卫兵团的副团长。

学校已经复课,师生们又开始了正常的教学工作,政治、语文、数学、理化、劳动这些课,我们都有。不过,我特别喜欢文科,对数理化有点感冒。当时,也有英语课,每周只有一节,课本是教师自编油印的,内容是毛主席语录,或者,“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美帝、打倒苏修!”这样翻译成英语的口号。

我喜欢文科,特别是英语课。我觉得如果不懂一门外语,就好像是个半文盲。如果每节课只教五个外语单词,我就会将那几个词,在回家或者上学的路上,反复在心中咀嚼,自然而然,也就滚瓜烂熟了。

当年学习的难题是几乎没有正规的英语自学书籍和资料。我找来二本旧书,那是妈妈六十年代初在浙大印刷厂工作上夜校时用过的课本,作为自学教材。如果看不懂,就翻字典,或者去向外语老师丁景铭请教了。丁老师见有学生来向他讨教,特别开心,三下五除二,不用多久,就将英语动词的时态弄得一清二楚。

当时的学生,除了在课堂里读书,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有个老师为了让学生多学点知识,别出心裁,让大家一边劳动,一边写调查报告。

还想出一个“学商”的主意,我被派到大学路一家粮站当见习营业员。

篆  刻

初中时,因为是学生干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到老师家联系工作,见到书架上有本《怎样刻印章》的书,翻了一下,这本书对学习篆刻艺术的步骤做了通俗的介绍,这对于自学刻印的我,真是如获至宝。于是,就将那本书借了回去,独自钻研起篆刻艺术。书中有许多印章的图样,我用透明的拷贝纸一个一个描下来。为了学习篆字,我从《文物》《考古》杂志中找资料。杭州孤山的西泠印社和湖滨的杭州书画社,成为我学习书法篆刻的免费“课堂”,一有空闲,就去买点毛笔、刻刀、字帖、宣纸,见到橱窗陈列着的篆刻书法作品,就认真观摩,并把自己喜欢的篆刻作品,临摹在笔记本上,带回家整理学习。

在杭州书画社认识了我的第一位艺术老师—篆刻界前辈李伏雨先生,经李老师指导和推介,参加了杭州第一个篆刻组织“杭州书画社篆刻组”,后改名为“杭州篆刻研究会”。从此,有机会与杭州篆刻界的老师、同道一起交流心得,相互临摹学习,我的作品参加了西泠印社和杭州书画社举办的多次展览。

当时缺乏查阅古文字的工具书,为系统学习篆书,方便刻印时查找篆字,我从友人和浙江图书馆借来《六书通》《金文编》《甲骨文编》这些书,里面有丰富的各类古文字。为把这些珍贵资料保存下来,着手自己抄写编辑自用字典。经过数年不懈努力,编成了厚厚的八大本书,共有1800多页,包含字头9000多,各种不同字形30000多。

经过手抄,有了这套“字典”,让我对各类古文字记忆深刻,使我此后的艺术学习和创作中获益非浅,至今还用得到。现在,只要拿到任何一首简体版的唐诗宋词,我就能直接用篆书写出全文。此举对于我后来在文物商店与文化外事工作上也不无小助,此乃后话。

初中毕业时,大部分同学面临着分配,有的“上山下乡”,有的留城进工厂,一小部分同学由老师指定上高中。这是“文革”之后的第一届高中生。那时附中有十个初中班,高中仅招二个班,其中一个班的名额还是留给另一所学校—向阳中学的初中毕业生。换句话说,本校只有1/10的初中生可以上高中,我幸运的成为这十分之一中的一个。

当年,初中、高中各是二年制的,也就是读四年书就可以高中毕业,我们也就成了文革时“老三届”后的第一批高中毕业生。

“小老师”

1972年,我高中毕业。

文革时期中学生毕业后没有高考,只有少量的大学生来自工农兵的推荐。

我们“新二届”毕业生大部分允许“留城”,由学校统一分配工作:如果一个家庭中,新二届毕业生的哥哥姐姐已经下乡了,那么,他就可以分配在城市上班;

如果兄弟姐妹中没有下乡支农的,这个人就要作为知识青年,去“上山下乡”了。

那次被校方指定为“留城”的同学,分配去向不错,大抵是到那些人人眼红的“全民所有制”单位或“大集体”企业工作(注2)。

当时因为文革期间大学停止招生,六、七年没有师范学校毕业生,随着老年教师退休等原因减员,各中学的师资都很缺乏。市教育局出了一个政策,从高中毕业生中选拔少量优秀学生留校,培训后担任老师。于是附中高中毕业班有四个男生、九个女生有幸被选中,不仅“留城”,而且留校当教师,当时被人叫作“小老师”。

那届像我这样的“小老师”全市多达500个。开始时,我们由一个老教师带二、三个小老师上课。能够继续留校当老师,让我特别开心。于是,我向校方请求能教外语,意外的是,上级派给我的任务是教初二年级的政治课。

当时也没个课本,怎么教呢?我忽然想到,父亲是老党员,有几本早年的党史读物。于是,我将这些书找来,授课内容以毛主席著作、两报一刊(两报指《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一刊指《红旗》杂志)社论以及党史读物作为教材。

虽说教的是政治课,但是我并没有放弃对英语的爱好。

在附中当小老师的那段时间,也给了我向浙大老师求教的机会。我本来就是浙大员工家属,碰巧有一位教师从国外带回一本《英语九百句》原版书,我就设法向他借来,一句一句抄下来,然后,慢慢消化。至于说英语“听力”,只好借助耳机收听外台了。

课堂上,学生们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不用考试,学生也就没有了压力,居然,像模像样的当起了政治教师。只是小老师做了不到一个学期,又来了个“批林批孔”运动,有人说,这些小老师“从学校到学校”,从没有接受过工农兵的再教育,怎能教书呢?

此时,一批工农兵学员大学生已经毕业,分配到学校里来了。

我们这些小老师也就不知不觉的被“挂”了起来。那时吃饭要粮票,我们在高中读书时,配给的粮票是28斤,不知什么原因,降到了24斤,也就是与普通居民的口粮同等,换句话说,我们莫名其妙的成了“社会青年”。于是,全市的500名“小老师”就去向上级反映情况,争取解决。因此,上级作了决定,将我们这些人重新分配。这次分配就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了,全部分配区一级的大集体企业(注3)。

翻 砂 工

我与几个附中的小老师被分配到郊区笕桥镇的杭州人力车厂工作。

这是一家处在笕桥机场附近的小厂,里面有一个铸造车间,杭州人叫“翻砂车间”。

可以说,这是全厂最苦、最累,也最脏的地方,因为要跟铁水打交道,也是最危险的部门。此厂专门生产人力车,杭州人叫大板车,当年汽车不多,主要依靠人力车搞运输。

笕桥镇离城区较远,我由浙大骑自行车上班,要化费五十多分钟才能到,早出晚归,不容易,每天来回路上差不多要化费二个小时。虽说厂里也有宿舍,路上费时太多,不过,我倒不以为然,因为回到家里,还能独个儿听收音机学外语。

我在厂里一直当翻砂工(注4),一边工作一边学外语,一边学篆书篆刻,一边复习参加高考,一直到考取杭州大学外语系英语专科班为止,才离开工厂走向人生的另一个新阶段。

IMG_257

三排右二为官明

文物商店

在杭州大学英语专科班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浙江省文物商店。

说到杭州的文物店,市文物商店设在湖滨,早就有了。省一级的文物商店刚成立,当时正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始阶段,文物商店也是涉外窗口之一,正需要外语人才。

负责创立文物商店的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到学校招人,听说我对古文篆刻有兴趣,且是学英语专业的,马上就招去了。

初进文物商店,由于开办不久,店里招进一批新人,他们大多是应届高中毕业生,通过考试走入文物行业。他们在考试时,我还是监考人员,不过,没有英文试卷。

当时,文物商店只对外国旅行者营业,作为涉外窗口之一,只允许使用外汇兑换券,售卖国家允许出口的古董。作为涉外商店的营业员,不懂得外语怎行?

于是,店里组织了一个员工英语培训班,由我担任教员。文物英语不比一般外语,我们要开店做生意,还要学商业英语,诸如,WHAT CAN I DO FOR YOU?……

文物商店的营业员要会介绍基本的文物知识,至少要学会如何用外语说这些行话:此文物是什么朝代的?距今已经多少个年头了?这个是玉器,那个是翡翠,这样的简单英语会话与用词。

我在培训班上课讲义的基础上,又编写了一本《汉英文物小词汇(附门市对话)》的小册子,由文物商店出资,印刷了三千本。为了便于营业员对外宾的交流,我在每个词汇下面还注了音标,便于他们开口说话。这样,印刷起来就麻烦了,我特别找到了母亲所在的浙大印刷厂,妈妈是排字工,懂点英语,很费劲的将那本小册子做了出来。

后来,此书成为全国文物系统学习外语的课本。自此,每到各地文物商店出差,他们听说,我就是杭州的官明,马上想到,这个人就是那本书的编者。

IMG_258

省文物商店直属文化厅,一个正处级单位,86年我担任文物商店副经理,也就成了“副处级”干部了。不过,文物商店并非纯事业单位,还是文化厅的一个“自收自支”部门。

文物商店受到“文物保护法”限制,法律规定,乾隆六十年前的文物不能出口;乾隆六十年之后的精品,也不能出口;只允许普通的民用旧物才能上市。

因为法律上只允许收购民间的“流散文物”,根据文物法,地下发现的文物全部归国家所有,考古部门挖掘出来的文物,经鉴定、研究后送到博物馆收藏。由于上档次的文物不能出售,譬如,商店收进的文物,不能出售,珍贵文物必须送博物馆收藏。

由此,文物商店的生意受到政策限制,相当难做。我只做了一任副经理,就向上级申请,不做门市了,也就是不对外营业,只做收购。换句话说,文物商店被淘汰了。

1988年后,文物商店老员工在文化系统内部重新安置,去向大多是博物馆之类纯事业性单位。我这个副经理,在文物商店工作八年之后,调到了另一个单位,浙江省对外文化交流公司,也是一个省文化厅属下的事业单位,同样是一个“自收自支”部门,一干就是十年。

对外文化交流公司

一般来说,国外的文化与表演团体到浙江来演出和参访,或者,本省文化系统单位出国演出或考察,包括台港澳歌星到杭州演出,全部行程都要经过对外文化交流公司运作。

我是公司的经理助理,也是翻译,如果有国外演出单位到杭州,就由我们张罗这些单位的行程与演出参访事务,并且陪同他们参观考察,同时安排会见相关领导等。

这样的工作,有点类似于政府机关办公室的职能,我的具体工作大多需要用到英语,小到名片翻译,办理护照、申请签证、预定机票、通关手续等,大到双方会谈翻译、协议书文本、演出剧目的中英文字介绍、代表团成员的讲话稿、行程表,演出舞台技术要求等等,甚至落实吃住行安排。如果外宾到博物馆或寺院参观,讲解员多不会外语,我还要充当解说人。

实际上,这样的职业,在工作性质来说,对我个人办事能力的提高,社会经验的历练,助益不少,不仅有了较好的外文口语,还掌握了不同文化部门的各种专业词语,尤其是与外宾间的人际交往,均不无小助。

记得我首次出国参访,陪同一个副厅长到澳大利亚考察,一行四人,只有我一个人懂外语,其中一个项目,参观一所表演艺术学院。行前,领导的发言稿已经拟定,并且打印成中英文本,剩下来就是参观那所学院了。我们边行边看,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参观下来,还算顺利,只是来到一个房间外面,对方介绍道:“This is our Rehearsal Room.” 我从没听到过rehearsal这个词汇,有点蒙了,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像是个练功房,便解释道:“这里是他们学校的排练厅。”回到旅馆,查了一下字典,还真的没有说错。

随机应变,不让交流现场冷场,是外语工作者的一个基本素质。若干年来,就是靠着这点存底,平时的不断努力从适应工作需要中,逼着自己提高外语水平。

多少年过去了,一路走来,做得还算顺风顺水。

外 事 处

到了1996年,省文化厅缺少外事干部,厅里将我借了过去。当时讲的“借调”,说白了,也就是我的工作单位仍在对外文化交流公司,临时性外借在厅里做事。

其实,在文化交流公司的那些年,也常协助厅外事处做工作。

早先,省厅有了外事交流活动,常常交给我们对外文化交流公司承担。

厅里外事处有时草拟个文件,订立个合同,或者写个通讯报导、叫辆车子,到机场、车站、海关办个通关手续什么的,也全部委托给我做,因此,这项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

外事处是个政策性很强的部门,“外交无小事”,事事都要请示,也是一个时效性紧迫的部门,来访或出访项目的时间定了,所有相关工作必须在这个时间前完成。

又是一个涉及面很广的综合部门,涉及各级主管部门、各类文化单位、世界各国有可能交流合作的文化艺术机构,还有与外事接待吃住行有关的各种饭店、宾馆、机场、车站、旅行社等。在外事处的那些年,每年经手的对外文化交流项目在100个左右。

“外 派”

我国在境外有八十多个使领馆有文化官员,每四年更换一次,需要众多外语干部。

2001年,文化部下发一个文件,准备从各省文化系统的外语干部中选拔人员,派遣到驻外使领馆担任文化官员。文件要求各省的外语干部,积极报名,部里借用,支持国家的文化外交。不过,要参加考试,确定可以胜任才行。

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向领导申请:“能不能让我去试一下?”当时文化厅的副厅长比较开明,说道:“官明,你去试下也好,能考取,最好了。如果不行,再回来做原来的工作。”

2001年4月的一天,我到北京文化部参加考试,那年我已经46岁了,在年龄上并不占优势。当时各省有60多个人参与考试,仅13人合格,我考了第三名。13人中有的因工作关系,走不开,有的本单位领导不肯放,无意中我成了其中佼佼者,有幸派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纽约总领事馆。

回到杭州,厅长听说了,说道:“官明,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一定要支持的!”

初到纽约

中国驻纽约总领馆是我国驻外最大的领事馆,也是全美五处中领馆中最大的一个,有正式编制人员100多个。2002年5月份,我正式到中国驻纽约总领馆任职。

初到纽约,给我的第一个印象,这个城市建筑大多老旧,道路纵横,常见路面坎坷不平,也不大干净。总领馆就设在曼哈顿42街的最西边。听说,这里原是一家希尔顿酒店,领馆成立时,将整座楼买了下来。那是一幢二十层的建筑,全部改成总领馆驻地。我一个人就有一个办公室,在16楼,面向哈德逊河,遥望新泽西,景色相当不错。

在总领馆,按规定只要是副处以上干部,职务就是领事。我是以“副处”身份去的,由此,也就成了中国驻纽约总领馆的文化领事。这是我的职务,还有一个外交职衔,一秘相当于国内正处级,二秘是副处,三秘是科级,以下就是随员了。二年后,文化部又给我加了一级,成了一秘,也就是正处级外交人员,算是领事馆中的高级外交官。

IMG_259

IMG_260

IMG_261

IMG_262

IMG_263

到纽约不久,领馆新建的一幢24层宿舍楼完工了,离领馆仅一个BLOCK(街区。我们搬到新宿舍去了,每位馆员都能分到一套公寓,后来我妻女作为随任家属来纽约一起生活。

我在领馆文化组,有五名成员,分别负责视觉艺术、表演艺术、电影电视、新闻出版方面的工作。我负责“视觉艺术”,涵盖了纽约领区与国内各美术馆、博物馆的相互交流,职务内的工作是促进加强中美博物馆、美术馆、艺术品商业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

调  研

我到达纽约,首个任务是信息调研,了解领区内所有的博物馆、美术馆、大剧院、画廊、大学等文化场所,它们座落的位置,展示那些内容,如何进行联络?美国人好像只关注某一领域的微观信息,而不太在意宏观的信息,很难找到全面的文化机构的统计资料,要想了解必须要自己去找,争取对自己工作领域方方面面的事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一个办法是查阅当地的网络与报刊,从中寻找相关文化信息,哪个展览会有什么特色?那些剧院在表演什么?电影院在放映什么?哪所大学有东方文化研究等等;

另一个是到博物馆现场踏勘,大美术馆、小画廊都要去,了解那些场所的状况、运作经营之道。首个考察场馆就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是美国最大、最知名的博物馆,在全世界也是第一流的博物馆,每天来自全美国和世界各地的参观者不计其数。场地非常大,我到过那里不下数十次之多,有时是一个人去,有时是陪同代表团去,漫长的四年驻美岁月,一直到离任为止,都没能够看遍所有陈列室。

在这个博物馆中,埃及文化与中国文化占据了一个很大场地,也占据着一个非常显要的位置。我问馆方人员,你们仓库里还有多少埃及的类似文物?

他毫不迟疑的说:“我们馆藏的所有埃及艺术品,大约有五万多件,全部陈列出来了。因为我不知道,哪位观众需要研究哪方面内容,只好将它们悉数摆出来,供人品鉴。”

官明说,在我看来,美国人不仅CARE本国文化,也同样CARE全世界的文化。

由此,在大都会博会馆里,人们所观赏的不仅有美国本土文化,更多的是来自全世界的文化艺术,他们把全世界的文化,都作为他们心目中一个文化整体在关心关注。可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的政治文化精英,会把全世界的事情都当作他们心目中必须关心关注事情。文物、艺术品和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和影响力,在这里也可以得到诠释。

他说,就我个人来说,对有些事不以为然,例如,有人花巨款,将国外的某件中国文物高价买下来,运回国内,存进了仓库,就被盛赞为爱国之举。

这些中国的艺术珍品,已经放在这样的博物馆里,获得了最好的保护,同样也每天在向世界展示了我国悠久的文化历史。难道不能说,这些文物在国际化的高端平台上,也在广泛地宣传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更彰显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借  鉴

大致上说,纽约大大小小美术馆、博物馆、画廊、音乐厅,总数超过1000家,尽管我在纽约专门负责促进艺术馆、博物馆文化交流长达四年,并对全市相关场所作过专题调研,目的是为需要的项目提供咨询,也为下一任领事留下参考信息,但是尚不能将每个场馆看遍。作为一名杭州出去的文化干部,很想将在国外所见所闻,人们是如何进行文化市场操作的手法介绍给内地同行,为杭州这个东方历史文化名城的建设添砖加瓦。

我常常奈闷,隐藏在几十层大楼中的无数大小画廊,何以能够生存下来,而且,过得非常滋润?他们是在生意,房子是租来的,究竟是怎么运作?

我做了专门调研,人家有一个完善的代理人制度以及娴熟的操作技巧。

在调研报告中,我介绍了美国的美术馆、画廊、艺苑的操作过程,他们的经纪人、代理人制度。美国成功的画家基本都有经纪人或代理人,每个艺术馆、画廊、艺苑也有自己的代理及经纪人或艺术顾问,他们在画家、画廊与卖家之间穿针引线,构建起一个比较完善的艺术品交易模式。一个画家如果想进入艺术品市场,只有他的作品被经纪人看中了,才算是成功的艺术家。一个画廊要想成功,必须代理到几个有增值空间的画家,并聘请熟悉艺术、熟悉市场、熟悉藏家的营销代理人。一个收藏家要想在艺术品投资上取得成功,也少不了既有艺术眼光,又有商业头脑的代理人。

纽约有个艺术博览会,每年在贾维茨会展中心举办。

艺术博览会主办方是高效的集团公司,他能把与艺术博览会有关的方方面面的人整合到5天的展期中来。整合的最主要的动力,是他们能让画家、画廊、收藏家、艺术用品商、艺术评论家、艺术出版商对博览会有信心,他们知道在博览会上很有可能获得他们想要的内容。

画家是来展示自己,等待识货的伯乐。画廊是来寻找可以被代理的千里马。

收藏家是来了解艺术品市场,物色符合收藏目标的艺术品。艺术用品商、艺术评论家、艺术出版商是依附于艺术品市场的硬件和软件产业。

一个艺博会主办方,不仅仅是展场出租方和展商的招商方,而是一个把画家、展览商、卖家、画商、经纪人等整合在一起的展览集团,缺一不可。

这样人们才会知道,这个地方一定有值得投资的价值,一定会带来积极的正面效应,才会趋之若鹜。我国不少画家,就是先在纽约艺术博览会崭露头角,成为国际知名艺术家的。

我与国内从事文物及中外文化交流者有过多年的交集,参与文物商店的收购与售买,也参加过内地文博会的举办,到过义乌、柯桥这些新兴市场。我们已经将会展事业作为一个推动经济的动力,坦率地说,我觉得我们的艺术品市场最不完善的地方就是缺乏完善的“代理人制度”,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

回到国内,有人请我作报告,我常常说,对于美国文化,我们要客观的对待,既不应仰视,也不要鄙视,而应当正视。因为美国文化虽然只有三、四百年历史,但是它是欧洲英伦文化的延续,不能将它与欧洲文明切割开来。现在的美国文化是融合了全世界文化的文化,我们可以为我们的发展有所取舍。

近年来,房地产投资有一定风险,股市长期萎靡不振,投资艺术品却是一条可以考虑渠道。杭州是一个靠近世界大都会上海的文化旅游名城,在文化会展业已经有了相当硬件,如果能借鉴发达国家经验,在美术品拍卖与收藏业再下点工夫,或许,对提振城市经济,打造一个东方文化艺术中心应是不无裨益的。杭州完全可以借鉴发达国家的文化艺术市场操作方法,将这座风景名胜城市擦得更加辉煌亮丽!

参  访

官明说,我在纽约的另一项任务,就是接待国内到访纽约和美东領区交流的文化代表团,原则上,总领馆只接待省级以上的代表团,也不尽然,我接待过文化部领导、文化官员、文化专家、许多国内著名的艺术家。有一次安徽休宁县的一个代表团为当地一个传统民居移建到访波士顿,我还特别开车到波士顿去接他们。

我们一般先要到他们行程中的参访点进行联络,约定参访时间,确定对方一定层级人员出面接待,商定行走的路线、参观内容、安保及服务,做好预案。如果是国家领导人到访,我们就按照驻美大使馆统一部署,按照分工负责某一块工作。一般我们文化组负责与文化活动、新闻报道有关的工作,比如机场欢迎、演出活动、记者接待、华人华侨会见合影等。

外  宣

总领馆的一楼有个签证大厅,纽约总领馆负责美国东部十个州的领事事务,如果这十个州的美国人到中国旅行,就在这个大厅里办理签证。我们将这十个州称为“领区”。

大厅的柜台附近有宣传台,由文化组负责摆放各种外宣资料,免费供人取阅。

旅游文化宣传资料由国内外宣部门寄到总领馆。有时,一次就是一百多个邮袋,由我拆包,送到仓库。每天从仓库取出一部分,搬到签证大厅。  

有一次,一位美国人进来,看了宣传品,问道:“这本书多少钱?”

我说:“免费提供的,随便拿就行了。”

他讶异地看了我一会儿,问道:“那么精美的书籍,不化钱?”

是的,在我个人看来,我们的宣传资料,印刷过于高档。还不如采用普通纸品印刷简易小册子,可能效果好。

领馆对外有公开邮箱,列出了各个职能部门及工作人员的信箱,便于外界联系。

我初到纽约在2000年初,除了电子邮件外,还常常会收到各界人士寄来的纸质信函,其中,还有许多小朋友的来信。我必须仔细阅读,一一作答,这也是文化领事的一项日常工作。中国,或者说亚洲,尤其是中国文化,对于许多普通美国人来说,那是一块遥远而又陌生的土地,充满了神秘感。我还要为这些人回信,应答与解释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

诗 画 印

我常有机会应邀到领区内大学、文化社团、华人社区等去作有关中国文化讲座,我对中国传统文化,诸如,诗词、书法、篆刻、古文字有一定的了解,这类讲座也就成为我的拿手好戏。我曾经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给EMBA的研究生讲“中国古典艺术—诗书画印”、在华美协进社作“中国篆刻艺术的发展与欣赏”讲座,在我总领馆给出席 “三八妇女节招待会”的各国驻纽约女外交官和外交官夫人作“中国青铜器中的古代妇女”讲座,依据领馆大厅陈列的“后母辛”大鼎(复制品),介绍中国殷商时期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杰出的女政治家“妇好”。有一次,还在纽约中城西区小学作《中国文字演变和书写》讲座,小学生们听的兴高采烈。我们借助美国社会的需求做外宣,在纽约也可以有所作为。

纽约五大区之一的斯坦顿島,在植物园内,兴建了一座精美的浓缩版的苏州园林—寄兴园,展现中国的园林艺术。负责寄兴园的中国园林专家Judith Whitbeck女士,了解到我擅长书法篆刻,为了丰富园内展示的文化内涵,盛情邀请我在寄兴园举办一次篆刻展。

我认真选择了部分作品,包括实物印章,放大的展牌、刻印的工具等,做了一个简约的展览,这可能是纽约第一个中国篆刻的个展,也是我第一个个人艺术展。

为使更多观众能看到这个展览,该园将展期保持了四个月之久。

   

IMG_264

IMG_265

   

IMG_266

  

领区内有华侨社团,有的以美籍华人或亚裔为主,也有新移民与留学生团体,常常举办各种中国文化活动,他们向领馆发来邀请信。我常常要自己开车数百公里,去参加他们的集会,一是为了联络感情,广交朋友,也为增加美国民众对中国的了解作点宣传工作;

二是中领馆外交人员的到场,也为这些团体捧了场。我会随车带去许多国内寄来的宣传册子,作为馈赠礼品。为这些事情出差,让我走访了领区内的许多地方。

IMG_267

IMG_268

IMG_269

交  友

我们馆的一个领导说,作为外交人员首先要认识人,交得上朋友,说得上话,办得了事。在驻外短短的几年里,尽快建立起对工作有利的人脉关系,也是外交官的一个重要素质。人家有个什么事,诸如,开幕仪式、红白喜事,要尽量去参加。借由一定的人脉关系,遇到必须完成的任务时,才能化不能为可能。

有一次,浙江省一位主要领导人准备出访纽约,文化厅打来电话,厅里要派一个剧团随行演出,营造一下文化交流的友好气氛,要我帮助预订剧场。

当地只要是上了档次的剧场,按惯例必须提前一、二年预约才行,现在只剩下四、五个月,确实很难办。我是浙江的派遣干部,家乡父母官出行,那能不竭尽所能?

于是,我问遍了全纽约所有上档次的剧院,费尽口舌,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市政府的礼堂,虽称“市府礼堂”,其实并不大,不过,地点不错,就在市中心的时报广场附近。

我专程前去接洽,人家说可以的,必须先付一万美元的定金。

总领馆哪来这笔钱?国内财务制度的审批尚未完善。还好,我经常参加华人团体的文化活动,结识了不少华裔侨领。一个温州来的老板听说了,慷慨的同意借这笔钱,才算解了“围”。要没有这位先生相助,预订不了剧场,真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了!

我在纽约工作时,结识了一位美籍华人朋友。此人是当地一个民间组织,华美协进社美术馆的馆长,也是我们领馆的常客。她那个协进会有了相关的展览会,常会邀请领馆人员出席。这个协会早在1926年就成立了,目的是促进美国人对中国文化的认知,我国知名学者胡适作为中国文化专家曾参与共同创建。

回国后,这位馆长打电话对我说,纽约有个老太太,专门搜集欧美服饰,从十七世纪开始一直到当今,各个时代有代表性服装都有,包括各类时装、礼服、便装以及职业服装,如军装、校服、行业制服,还有各类服装配饰什么的,有数万件之多。以前,服饰专家准备设计开发新服装作品或服装学校寻求服装资料用于教学,都会到她那里借鉴参考,她也能收点钱,作为运作的费用。如今,这位老太太年事已高,儿女对服饰没有兴趣。她想将这批服饰转让。只是在美国出售,人们只会买她的部分服饰,别人挑选后,剩下来的东西就失去了价值。老太太不想将好不容易搜集起来的完整服饰收藏流散,只想一次性整批出手,不知中国方面有没有人有兴趣?与此同时,对方寄来了全套服饰的照片与文字资料。

我先与中国美院服装系联系,他们虽有兴趣,可对于落实收购经费没有信心。

接着,我又与中国丝绸博物馆联系,馆长听说后,兴奋地说:“好啊,我们丝绸博物馆不仅搜集本国丝绸服饰,服饰文化的全面收藏、研究、展示也是我们的责任。如果能有全套西方服饰的藏品,就更好了!”

为了正式确认这个项目的意义和可行性,落实可观的收藏经费,我省召开了专家论证会,会上,介绍了这批服饰的来历与内涵。与会的国内文博界、时装界、高校服饰专业的专家都觉得这批难得的服饰收藏,具有很高的学术研究、收藏展示价值。

上海博物馆的一位专家说:“如果浙江不要,我们上海考虑买下。”

此后,在省政府及各部门的大力支持下,落实了经费,启动了收藏工作。

我也因此再度访问纽约,陪同丝博馆馆长和专家实地考察这批收藏。经过多方历时四年辛苦细致的努力,这批近40000件西方服饰成为了中国丝绸博物馆的永久收藏。

2016年的G20峰会在杭州开会,中国丝绸博物馆为这批服饰特别设立了一个“西方服饰馆”,向世界展示杭州将要成为“东方服饰之都”的形象和潜能。

多年以来,我为能够有机会促成这件事而骄傲,觉得在纽约的驻外四年,不虚此行。

 

注释:

注1,工宣队,文革时期“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简称,他们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干部、战士组成的军宣队一起,派往城市的大、中、小学领导工作(摘自网络)。

注2,全民所有制单位、大集体,指县及县以上部门举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事业单位,包括手工业合作厂、城市、区和县属厂等。这种企事业单位的生产资料和产品归市县工业局管理范围(摘自网络)。

注3,两报一刊,指《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摘自网络)。

注4,翻砂工,即铸造工,属于特殊工种。翻砂是将熔化的金属浇灌入铸型空腔,冷却凝固后而获得产品的生产方法。制造铸铁件通常采用砂型,砂型原料以砂子为主,并与粘结剂、水等混合而成(摘自网络)。

本文由 庐上雁 投稿,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观点不代表“新风故事汇”的立场。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xinfenggushi.cn/gmygw/

相关文章

换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