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征文启事
  3. “玉缘杯”征文大赛

血玉瞳 (”玉缘杯“征文比赛)

血玉瞳

  “当年给我祖母算卦那人终是错算了,祖母别在发髻间的血玉瞳凤钗没有让她和我祖父的缘分灰飞烟灭,因为那凤钗和我祖父一起在人间安安静静地爱了我祖母六十多年。”    ——前记

  刚开始的那些年,我老爱往祖母家里跑,再加上当时我们住在一个大院,中间只隔了一道老墙,我跟祖父祖母相处的机会自然多了起来。记得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她没有用她那根老套的头绳绑头发,而是用一支头钗把头发别了起来,那时候祖母的头发还没有被岁月完全染白,还能寥寥地看到几缕青丝,而我却盯着她发髻间的头钗出了神,祖母转身看到我这个样子,熟练地把头钗拔下来给我看。我还记得她那时说的原话:“这凤钗啊,比你岁数都大喽。”我当时没有顾得上听她的话,一直瞅着我手里的凤钗,钗头处是一只凤凰,而那只凤凰似乎马上就要从钗头上飞舞下来,但更吸引我的是凤凰的眼睛——是红色的,就像一颗朱砂痣,甚至颜色还比它鲜艳了些,但又不完全是不透明的红,我现在依旧能回忆起那种丝丝离离的红色,迎着光看那红色变得更加明亮,仿佛一眼能让我置身于凤凰的瞳孔之中。不过,我只看到祖母戴了那么一次,很快她就会把凤钗放回一个又细又窄的小木盒子里,盒子外面雕刻着一些花纹和一只神兽,花纹就像苏州园林镂空的窗棂映在地上的影子,而神兽则是一只麒麟模样。她慢慢地把盒子放到抽屉最里面的地方,好像永远也不会再拿出来。

后来,我问起母亲关于凤钗的事,从她的口中我才知道那是一支血玉瞳凤钗,背后藏匿着些许故事。

祖母嫁给祖父的时候只有十八岁,而祖父当时也只不过二十岁。祖父娶祖母的时候,虽说是娶妻,但并没有三茶六礼、八抬大轿,更没有所谓的十里红妆。总之,那个年代该有的一切浪漫似乎都与他们无关,祖父唯一的聘礼就是那支血玉瞳凤钗。只不过,钗上的凤凰是用银做的,而凤凰的眼瞳是血玉制成。我的祖父是一个木匠,因此会根据自己的想象设计一些草图,钗头的凤凰就是他自己画的草图又找银匠打造而成,至于那一点血玉瞳,却在一段时间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母亲只知道凤钗上的血玉瞳来自西藏,但祖父一直没有说到底是自己去的西藏还是别人代他去西藏将这血玉瞳捎回来的,还有传言是我祖父早年去西藏跟一个藏族女人好过,血玉瞳是那藏族女人给他的定情信物……不过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当年的真相却从未捅破岁月这层厚重的面纱。但祖父终究还是把血玉瞳凤钗送到了祖母手上,她嘴上不说有多欢喜,倒是一出门就戴上它。祖母刚嫁过来那几年,村子里还有着每月逢三逢五赶大集的习俗,祖父这人不愿意凑热闹,所以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去人潮拥挤的集市。不知怎的,有一次竟然拉着祖母去买了一把油纸伞。母亲说她也不明白为何不喜欢凑热闹的祖父会去买一把油纸伞。但是后来有个算卦的看到祖母戴着血玉瞳凤钗,直言说那颗血玉瞳是受过诅咒的不祥之物,它在吮吸着凤凰的血,等到凤凰血尽之时,也是她和祖父缘尽之时。再后来,我家里的其他人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就知道了血玉瞳的事,非要逼迫祖母毁掉凤钗,但她说什么也不肯毁,她不肯,祖父亦然。只不过,从那以后,祖母便很少在别人面前戴那支凤钗,但依旧像宝贝一样珍藏着,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有时还会盯着它出神。母亲说的这些有关祖父母的陈年往事,竟然都与血玉瞳有关,我的脑海里全是别在祖母发髻间的血玉瞳凤钗,而那颗血玉瞳之中似乎充满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执念。

祖父活了八十四岁,在我高考的那一年与世长辞,家里人怕影响我高考所以选择了隐瞒。等到我放假回家时,他们告诉我,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经历过太大的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他坟前大哭了一场,哭他不该走的如此悄无声息,哭那些人不该这么费尽心力地瞒着我,哭他们不该跟我说死亡不会经历很大的痛苦,哭我自己本应该珍惜从前和祖父度过的每一寸时光。在他坟前跪着的时候,在我的眼眶拼命地承载眼泪的时候,我还没有放下那支血玉瞳凤钗背后的事,这不是对他作为逝者的不敬,只是有些事情我真的很想听祖父亲口说出来,关于他和祖母的故事,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关于那些传言,关于油纸伞,关于血玉瞳甚至是关于藏族女人……对于祖父,我有悔恨;而对于那支血玉瞳凤钗,我是有遗憾的,因为我对它的印象至今仅停留在那一抹耀眼的红。

  祖父去世之后,我去找过祖母,自从离家上学以后,去祖母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这次突然又回到那个地方,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祖母的家里还是老样子,摆设的样式就如同记忆中一样,只不过有些多年不动的庞然大物蒙上了旧时的灰尘。而我和祖母也是像从前一样地聊着,聊着过去,聊着儿女情长,祖母说话的方式几乎没怎么变过,只不过声音更加喑哑了些。我一直觉得,虽然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似乎又什么都变了,而且不仅仅是祖父离开那么简单。我想问祖母关于血玉瞳的事,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万一让她再次被那些恶犬般的回忆追咬,那我岂不是一个自私的晚辈。那时候,老是想起之前看的言情小说,再加上血玉瞳,我总是猜想或许祖父心里还藏着一个爱而不得的人,不过终归是猜测罢了。祖母家里有一个酿酒的大缸,缸外还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早年间用来酿酒。我还记得从前的时候,这个酿酒缸上面的木盖子一旦“吱呀”一声被挪开,满屋子里就都溢满了黄曲的酒香。“物是人非事事休,”眼前的这口酿酒缸再也飘不出当年的黄曲香,只有缸外的双龙戏珠图案还一如从前……记忆就像旋转的胶片,在时间这条长轴上将往事回放,而血玉瞳的剪影总是一闪而过,让我来不及按下暂停键。我望着它们,竟然觉得所有的画面就像是我的一种老来谈资。我突然注意到在缸的后面有一把落满了灰尘的油纸伞,我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一开一合间,我就这样沾染到了几十年前的尘埃。

   “那是你祖父买的。”终究是祖母先开了口,刹那间,我有些喜出望外。我本想再问下去,因为这油纸伞兴许还和血玉瞳有些关联,但如果祖母自己想说的话她就不会刻意隐瞒,我又何必强她所难,我在祖父坟前那股好奇劲儿忽地就化作云烟——有些话还是让它永远烂在心里比较好。在我犹豫沉思的时候,祖母有些吃力地挪动她的小脚,颤颤巍巍地将深藏抽屉深处的小木盒摸索出来,把那些往事也从心底里一点一点地翻了出来。她告诉我,祖父当初之所以会去买一把油纸伞是因为怕下雨淋坏了血玉瞳凤钗,他们刚成亲那会儿家里只有遮雨的斗笠和缝制的麻草雨披,连人都会淋湿五六分,更不用说被她别在发髻后的血玉瞳凤钗。祖母说到这些,有时候会浅浅的一笑,但又很快就消逝了。祖母拿起血玉瞳凤钗,这么多年过去了,血玉瞳还是依旧能立即吸引我的目光,那股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红,在冥冥之中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涌来,只不过银身凤凰因为年代久远而看起来有些青黑和暗沉,但只要那颗血玉瞳在,好像它永远是翱翔九天的凤凰,随时准备从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的年岁中涅槃重生。祖母喃喃地说起诅咒之事,我问她既然知道是诅咒,又为何不毁掉它,我以为她会说自己不信神佛之类的话,没想到祖母只道不想和祖父早早地断了缘分,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那时,我望着落日的余晖翻过老墙,透过窗棂又铺设在祖母的半边儿脸颊上,她鬓间的白发零零散散地遮掩在耳旁,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是那些余晖故意亲吻祖母的华发,才让我恍惚听到了时光翩然轻擦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混浊的眸子里装了多少个日升月沉,多少心酸甜蜜,我真的不太懂……日子终究是日子,多多少少会在人的心中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祖母和祖父在一起的日子,终究是幸福的吧,不然祖母望着血玉瞳凤钗的时候,眼睛里怎么会有光。我也突然察觉到我之所以感觉什么都变了是因为祖父走后,祖母眼睛里的光已经被耗尽了,曾经和她一起沏茶酿酒煮时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上大学的一个暑假,祖母也因病去世。我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我从这些人的言语中又听到了关于祖母的事情。有一件事情是让我感到内疚的,就是关于祖母的名字。在那之前,我只知道祖母姓吴,邻里街坊都唤她“老吴”,再亲近一点儿的喊她“吴嫚儿”(我们的地方方言)。长此以往,这些熟人之间的称呼就在心底里烙下了,而我竟然没有想过她真实的名字!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至极,她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名字呢?直到她死后,我才听旁人提起她叫吴玉凤,玉石的玉,凤凰的凤,我不禁想起她戴过的血玉瞳凤钗,那血玉瞳似乎又在我的回忆中闪了一下,却又很快湮灭。

  祖母头七的前一天,和她同村又嫁进现在村里的一个老婶婶来给祖母送“纸墩子”,(我们那里对给逝者烧的纸钱的俗称),她还唏嘘祖母生前的光阴,唏嘘人的生死无常,明明是好几十年的一辈子,说晃过去就晃过去了,明明是那么大的人儿,最后却只装进了那只不透光的小盒子里。那人还说,或许我祖母是愿意走的,她有多少次提起我的祖父,她的眼里就有多少次闪烁过泪花,她不止一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自己真的有点想祖父了,不知道祖父什么时候来接她走……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试着想象祖母说这话时被热了的眼眶和眼眸里闪现的一幕幕悲喜。祖母头七过后,我和母亲一同整理她的遗物,我又看到那个装血玉瞳凤钗的又长又窄的小木盒,而当我打开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它好像已经为一些过往作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又留下了遗憾而美丽的遐想。

  这是我第三次近距离的看血玉瞳凤钗,前两次祖母还健在,而这一次她和我却天各一方了。当我打开那个小木盒,里面的血玉瞳已经消失了,那一刻我的内心就好像空缺了什么东西一样,现在它真的只是凤钗了,血玉瞳已经销声匿迹了。但我敢肯定,血玉瞳的去向只有祖母一个人知道,因为那支凤钗家里人有的要么早已经将它淡忘,即使记着的也因为那算卦的话而对它避之不及,祖母又宝贵着它,而我也只不过看到过它三次,第三次还是不完整的。我拿着曾经的血玉瞳凤钗,对着光来的地方,它已经不会再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经不会让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无边的红,它只剩下了钗头上被光阴洗尽铅华的凤凰。我看着这只飞过沧桑岁月之沉重的凤凰,猛然发现在最中间的那根凤翎竟刻了字,这字不是别的,正是“玉凤”二字,携刻地极为精致小巧,不有心去看根本无法察觉,我不禁感叹关于这支血玉瞳凤钗的一切。

  回家后,那支只剩下凤凰的血玉瞳凤钗还是引得我浮想联翩,甚至现在回忆起一些细节我都会觉得祖父祖母都是骨子里流淌着至死不渝的浪漫与温柔之人,如果我的这些联想和猜测只是碰巧而已,那我愿意相信我的祖父和祖母是天作之合。“玉凤”是祖母的名字,不仅凤翎上刻的字是祖母的名字,血玉瞳凤钗本身就与祖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血玉瞳单取一个“玉”字,凤凰单取一个“凤”字,刚好又凑成了祖母的名字。我又想起祖父买的油纸伞,想起祖母说是怕淋了血玉瞳凤钗,想起祖母说起血玉瞳凤钗时浅浅的笑,我才明白怕淋了血玉瞳凤钗就是怕淋了玉凤啊!恐怕,他连“玉凤”二字都不愿意被烟雨湿透,更何况是人呢!他的玉凤要永远生活在温暖而有光亮的地方啊!只是我不知道祖父竟然会以这样拐弯抹角的方式爱着我的祖母。忽然忆起祖母不愿意毁掉血玉瞳凤钗,是啊,既然凤凰血尽之时便是与良人缘尽之时,如果毁掉岂不是更直接的凤凰血尽?她临终前带走血玉瞳或许是永远不想让凤凰血尽?我不知道,只是血玉瞳和祖母在一起时间长了,每每提起总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灵性,也有可能它目睹了祖父祖母平凡角落里更加琐碎而又无声的幸福。至于,那些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血玉瞳或许真的来自西藏,但并没有什么藏族女人,祖父心里也没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人,他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祖母一人,仅此而已。而算卦的说的诅咒也不知道有没有灵验过,我只知道那支有着祖父爱念的血玉瞳凤钗就是他爱我祖母并且爱了一辈子的最好见证。

  倘若祖母真的将血玉瞳带到那头,我倒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妥。毕竟,那个叫玉凤的并深爱着我祖父的女人仅此一个并且已经不在这人世,血玉瞳凤钗即使刻着“玉凤”也不再是祖母活着时候的意义了,“玉”和“凤”分开或许是这支凤钗最好的归宿,一半在阴,一半在阳,无论是在天上还是人间,都留下了祖父祖母深爱着彼此的痕迹。

  “若有来生,我相信我的祖父还是会用尽一切奔向我的祖母,那个叫吴玉凤的女子,还是会赠她血玉瞳凤钗,还是会赠她油纸伞,还是会安安静静地爱着我的祖母,爱好多年,爱一辈子;而我的祖母还是会嫁给我的祖父,还是会宝贵着那支血玉瞳凤钗,即使没有三茶六礼和十里红妆,没有繁花盛开和人声鼎沸。我知道,他们的爱藏在血玉瞳凤钗之中,就如那颗血玉瞳——在经历过无数沧海桑田后却依旧光芒万丈。”  ——后记

【4965字,一稿一投】

本文来自投稿,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中观点不代表新风故事汇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xinfenggushi.cn

发表评论

登录后才能评论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邮件:business@zhdingli.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30-18:30,节假日休息

QR code